Vipassana 十日內觀心得: 剝離又重生後,我帶著什麼回家?

Vipassana 十日內觀心得:剝離又重生後,我帶著什麼回家?

嘉義內觀中心,身心俱疲到心靈平靜

海莉 Hallie /

去去去,去內觀

刻在記憶中的光輝

「你是怎麼知道內觀的?」這是解除禁語後大家會互問的問題。

「我爸媽在我兩歲的時候把我丟給褓母,跑去內觀。」這是幽默的版本。

不那麼幽默的版本,是爸爸之後在我成長過程中又去了三四次,每次回來後他都會像是被聖光籠罩一般、變成天使大約兩個禮拜,然後光芒會慢慢褪去… 哈。

我小時候也跟著爸媽到處靜坐數次,甚至在出發前才想起,原來我國小的時候還參加過「兒童一日內觀」!只是我對那次的印象,只剩下一堆小魚餅乾和晚餐吃香噴噴的披薩。

追尋真正的平靜

這次會決定去,是因為看到我喜歡的創作們分享內觀經驗,所以想親自來一探究竟。

朋友好奇的問我為什麼想去。「我想讓自己更平靜。」我說。

「啊?你現在還不夠平靜嗎?」朋友邊笑邊睜大眼睛問。

因為我在大部分的時間,乍看之下頗冷靜,但我深知內心是躁動不安的。我想藉由練習內觀,讓心真正的靜下來。

過去兩年我也斷斷續續地在靜坐冥想,但頂多 20 分鐘,我好奇十天會是怎樣的體驗。

本來就預期可能會痛不欲生,但沒有經歷過痛苦,怎能看見超越痛苦的彼岸景色呢?All-in 肯定比淺嚐即止更有收穫的吧。

就這樣,趁我還在找工作所以有時間參加,我報名了嘉義臨時內觀中心的 10 天課程。

開放報名的時間統一為開課前三個月的台灣早上 9 點,我當時在捷克是凌晨 2 點,所以我是睡醒才報。課程很熱門,最後能候補上,是很幸運的事。

神聖的靜默

內觀(Vipassana)的意思是「如實觀察」——觀察事物真正的面目。它跟宗教無關,是通用的心智訓練的方法,讓我們練習在事情發生的當下,先觀察,而不是馬上起反應。

課程為期十天,要全程遵守神聖的靜默(Noble Silence)——學員之間不能有任何語言、眼神或肢體上的交流。期間沒有手機,沒有書,不能書寫,也要遵守五戒。

行程是每天早上 4 點起床,晚上 9:30 熄燈,每天靜坐約十小時(嗯,這絕不是輕鬆的度假);其中有三次一個小時的共修,是有中英對照的導引,晚上則會聽葛印卡老師的開示的中文翻譯音檔(Discourse, 我一天中最期待的時光)。

前三天練習觀息法(Anapana,對呼吸的覺知);第四天開始,才正式學習內觀法——從頭到腳地掃描身體,觀察身上任何升起的感受,並練習以平等心(Equanimity)看待它。

Vipassana teaches you to see things as they really are, not what it seems to be, or how you want them to be.

剝離又重生的十天

大腦裡的 DJ

我必須自首,我的大腦在休息時間每天都在播不同的歌。

前兩天的任務是觀察呼吸,把注意力集中在鼻子和鼻子下方的三角形區域,感受氣息的進出。

看起來再簡單不過,但我的心一下子跑到過去,一下子跑到未來;這一秒開心,下一秒難過。反正就是渾渾噩噩、無法連續專注超過五分鐘就對了。

第三天吃過午餐、出去散個步後,我回來躺在床上休息,腦袋裡突然播起 Shawn Mendes 的〈Mercy〉——

Please have mercy on me / Take it easy on my heart / I'm a puppet on your strings…

真是鬼才,竟然點這首歌來揶揄我?!我確實是自己的念頭的傀儡,情緒被不斷地拉來拉去。歌詞的貼切讓我忍不住小聲的笑了出來。

身體的難熬

第四天下午正式教「內觀法」,開始要在一天三次的共修期間,練習「堅決靜坐」,一個小時不變換姿勢。

我的天,大腿像被千針亂刺,膝蓋繃緊到好像有一股力量想把它拆了;以往長時間坐在電腦前面的後遺症也通通跑出來,脖子、肩膀、右背都痛,真是恨不得化為一灘爛泥。

但我心裡逞強好勝的聲音告訴我:「就算痛也要坐滿一個小時」。

於是乎,我的舊傷復發了——左臀深處的拉傷讓上廁所的蹲下起身都變得困難,睡覺翻身也痛,每次打坐時當然也痛(後來我在左右膝蓋下各塞兩個中心提供的小枕頭,what a life saver!)。

隔天,好像身體的痛還不夠折磨似的,連續睡不好(對不起,雙人床是我人生中的必需品)加上整天把猴心拉回來其實也很費神,疲憊感正式入侵,把我的專注力砍半。

下午集體共修,我一閉眼就立刻點頭打瞌睡,昏沉的程度跟我高中上歷史課差不多——只差在助理老師不需要幫我從地上撿起從我手中掉下的筆。

不過即便在打瞌睡,妄想也從未停歇,我有時倒帶懷舊,有時做著白日夢,只覺得無能為力。

成佛還是輪迴?

第六天仍沒有好轉多少,昨晚關於「苦」的開示讓我的心開始糾纏。

佛陀說,人生處處是苦,生老病死,有喜就有悲,有聚就必然伴隨著散。靜坐時,我人生中所有經歷過和看到的苦,像跑馬燈似的閃過。在昏暗的禪堂內,兩行淚水安靜地滑下我的臉頰,滴噠掉落在胸前的衣服上。

執著便會產生痛苦,而佛陀似乎認為「苦的終止」就是人生的最終目的。我想著:「難道只有兩條路可以選嗎?」一條是努力精進,從痛苦中解脫,停止苦的輪迴;一條是放棄精進,不斷輪迴受苦。

「如果我這輩子沒有脫離輪迴的心願,難道我就是懶惰或執迷不悟嗎?」,我沮喪地想。

「解脫」一詞像是悲觀的生命態度;對所有人事物放下執著,就好像只是看著而沒有參與世界,不再愛(或隨便一個人都愛),也不再追求任何感官和物質上的享樂。

但是我想要愛、想要感受、想要人生有目標和理想可以追尋。我心中的兩股力量不斷地在拉扯。

愛的漣漪

第七天的早上,我身體在痛,身心也都累了,所以直接睡到 6 點才起床。結果我整天都帶著愧疚感和自責,但也因此更努力練習。

第七和第八天晚上的開示,也陸續解答了我心中的問題。「你他媽幹嘛不早點說?」我在心裡笑著咒罵。

葛印卡老師說:佛陀的教導並非悲觀消極,而是對生命的積極。練習平等心、不對身體的感受產生貪愛或瞋恨的習性反應,能讓我們在日常中發生的事件和我們的反應中間,加上一層平等心的濾鏡。

平等心能讓自己在遇到不如意的事情時,反應變小、被影響的時間縮短。原本會生十小時的氣,慢慢進步到生氣八小時、六小時、四小時、兩小時……我們變得更平靜,不再是情緒的魁儡,而是成為情緒的主人。

我以為如果沒有痛苦,就也沒辦法感受到反差的快樂。但葛印卡老師說:幹嘛要痛苦?我們本來就是快樂的,要快樂!我們的平靜和快樂,會像丟進湖水的石子,激起陣陣漣漪,向外散播。生活的藝術,就是在有限的人生中,帶給別人愛和快樂。用我的話來說,就是「當一顆快樂的石子」。

Equanimity is a balanced mind. Equanimity is a mind without craving or aversion.
Equanimity is not wanting unpleasant sensations to cease, and not wanting pleasant sensations to continue.

這也會過去

到了第八天,身體的疼痛已經幾乎消退,下午共修也不再打瞌睡了。

那天靜坐時,我調皮的將閃入腦袋的畫面一一定格,把人物變成迷你公仔,拎起來丟進大腦右邊的深藍色藏寶箱;我對它下了 Extension charm,所以它和妙麗的袋子一樣是無底洞。我不停地丟,直到雜念越來越少,把箱子也丟了——我已經可以把自己帶回來了。

飯後,我去躺在長椅上,數著葉片、看著搖曳的樹影。「低潮也是暫時的」,我對自己說。This too shall pass.

Say you maintain equanimous with the understanding of the law of impermanence. Anicca, anicca, anicca. 無常,無常,無常。

湖面趨於平靜

最後兩天,我可以雙腿不痛不麻地坐上一個小時;甚至進步到連晚上開示時都可以繼續盤著腿、閉著眼睛專注地聽,不像之前總是跟蟲一樣,每幾分鐘就換個姿勢。

掃描全身也變得更加順暢無阻,除了依序觀察到每個部位隨著心跳的輕微脈動,甚至可以同時感受到全身各部位近乎同步的振動。緊繃的肌肉都鬆開了,我的呼吸也從來沒有這麼慢而輕。

好幾次的鐘響後,我輕輕睜開眼,輕輕走出禪堂,只覺神清氣爽。

熟悉又陌生的手機

第十天早上 10 點,神聖的靜默(Noble Silence)解除了。

老實說,我還不太想說話,十天的寧靜真是挺美好的。不過在和其他學員聊天後也發現,在寧靜的禪堂中,每個人內心的吵雜都有著不同顏色和形狀,每個人的體驗和感受都好不一樣。

要去認領手機的路上,我心情很忐忑,心跳很快,既心癢又抗拒。我害怕打開這個神奇玩意,會重新感受到鋪天蓋地的焦慮。

打開手機滑了半小時後,我捫心自問:「這十天我有因為沒有手機,而錯過什麼嗎?」

沒有。訊息沒幾條,消失十天後發現,目前實在沒什麼人需要我哈哈哈。倒是電子信箱塞爆,於是退訂了一些不需要的電子報。

離線的十天,也算是進行了近年流行的 “Dopamine Reset”。我發現就算我手機上沒有 IG,光是偶爾用瀏覽器來滑十分鐘,對我的神經系統來說都是硬傷,也讓我總覺得自己落後或一無是處;於是我現在更有意識的少看了。

我也發現生活就算沒手機,也能好端端的運行:天氣?看雲、用身體感覺溫度就好;時間?有手錶和鐘聲就好。手機上唯一必要且無法被取代的功用,大概是與人聯絡了;其他功能,都沒有想像中的重要。

留下的禮物

回家後的好幾天,心情前所未有地平穩,好像沒有任何事情可以打攪我的平靜,連生半點悶氣都沒有,就是覺得很快樂。

想當然耳,要持續保持平等心很不容易。有一天還是不小心生了半天的悶氣,但想想以前可能會氣整天,這樣的進步也算是令人欣慰。

身體記住了一些事:呼吸可以更慢、更輕;肌肉可以放得更鬆;睡眠也跟著往前移——我不再覺得晚上十點就寢太早,開始覺得超過 23 點睡是對身體的不敬哈哈。對於好幾年來一直想早睡卻總是辦不到的我來說,這個無痛的跳級,是內觀帶給我最大的收穫之一。

另外,我把早上的鬧鐘換成類似內觀中心敲鐘的聲音(Tibetan Bowl),很平靜療癒;起床後也盡可能不再第一件事就滑手機。

至於我有沒有持續靜坐呢?有,第一個禮拜每天一小時,然後現在變成每天 30 分鐘,希望可以繼續維持,並開始有固定的靜坐時間。

內觀沒有讓我變成全新的人,至少看不出來。但內觀讓我窺見心靈原始的純淨——我知道,平靜和快樂是我們的本質,我隨時能再回到這裡。

Start again, start again. Start with a calm and quiet mind, alert and attentive mind, balanced and equanimous mind. 以平靜平穩的心,警覺專注的心,平衡而平等的心,再一次的開始。

Note: 目前在全世界有 270 個內觀中心,台灣目前有兩個:台中法昇中心與高雄法邁中心,全年開課(台中在重建,所以改在嘉義臨時中心)。報名在課程開始前三個月於官網 tw.dhamma.org 開放。

課程完全免費,食宿皆由舊生捐款支應。在此也謝謝法工,這十天的早餐和午餐都好豐盛、營養又好吃!